不得不由双亲看顾的日本:《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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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4

现今年轻世代的经济条件不断弱化。更正确地说,年轻世代中出现贫富差距,产生了许多属于「经济弱势」的青年阶层。而对于这个族群,政府或社会的态度都非常冷淡严苛。相对于此,父母则十分体贴呵护,更精準的说法是,正因为社会对待这个族群冷淡严酷,双亲才不得不对其照料呵护。

不得不由双亲看顾的日本:《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

山田昌弘

  二次世界大战后,自经济高度成长期至一九九○年代左右为止,青年阶层(指出生于战争期间至一九六○年代者)相对来说,可被视为社会中的「经济强势」。尤其是经济高度成长期,相较于其双亲多数从事农业或微型企业等生产性较低的工作,甫自学校毕业的青年阶层,能够轻易地进入经营生产性相对较高的工业或服务业等企业就职。当时,应届毕业后进入企业上班所领到的薪水,较之双亲的收入来得高乃是司空见惯。

  离乡至都市或有工厂的城镇工作的青年阶层被称为「金鸡母」,企业将其视若珍宝,并在工作地点附近建造减轻青年阶层经济负担的宿舍或企业住宅。而且,在都市就职的儿女汇寄生活费给住在非都会区的父母亦是一般状况。若是男性,学校毕业后成为企业的正职员工,便能够指望终身僱用制与按照年功序列制而出人头地,不需要依赖父母,也能够在年轻时便结婚娶妻、养家活口。而多数的女性也能够和这些正职员工结婚,进入专心操持家务与生育子女的生活型态。

  是故,日本的社会福利政策乃是以如何照顾高龄者、尤其是如何让高龄者不依赖子女独立地生活为中心目标来加以设计。是以注重保护微型企业,并建构了年金制度与照护保险制度。相反地,相对的经济强势者——青年阶层在社福系统中便被漠视了。

  毋宁说,这个阶层即便被排除于社福系统之外,亦不会感到任何困扰。男性成为企业正职员工、女性与男性正职员工结婚皆十分容易,故无需仰赖双亲奥援自然不在话下,来自政府或社会的支援协助也非必要。

  虽然当时也有学校毕业之后无法找到固定工作的青年、或是不结婚的女性,但是,周遭社会皆认为他们是有「特殊理由」才会如此。这些特殊理由可大致区分为两类。其一,是不为非不能也,指即使能够找到固定工作也未从事固定工作、即使能够结婚但选择贯彻单身主义的青年阶层。其二,则是因患病等「特殊情事」而无法工作或结婚者。

  社会将前者视为「恣意而为者」置之不理。这个族群即便被排除在福利体系之外也无生活上的顾虑,故以「无后顾之忧」做为其不找固定工作与不结婚行为的解释反而得以成立。另一方面,社会认为后者「好可怜」,政府则以低收入者生活津贴等福利政策来因应。

  问题在于,既非「恣意而为者」、亦无「特殊情事」的青年阶层中,也出现了许多男性找不到固定工作、而女性无法与拥有固定工作的男性结婚的窘况。

产生青年阶层的经济条件世代差距

  但在日本经济高度成长期进入职场与结婚的青年阶层,到了中年、成为年轻世代的父母之际,双亲世代与子女世代之间的经济能力状况亦缓慢逆转。

  已经在大企业任职的中高龄男性,因日本职场惯行的「年功序列」制度,薪资渐次累积增加、购买住宅(不动产)等个人资产逐步顺利;年金制度亦十分完备,退休之后也能过着宽裕不虞匮乏生活的高龄者增加了。举例来说,六十岁以上的高龄者所持有的金融资产,佔了整体金融资产的六成。

  时代状况发生变化,不仅劳动僱用环境对中高龄阶层有利,让目前身在职场、或退休的人能够安心过着丰富宽裕生活的各项制度也已万事俱备。

  与此同时,青年阶层的经济能力则相对恶化。尤其是日本第二次婴儿潮世代(出生于一九七○年代前半者)即将大学毕业之际,日本泡沫经济崩盘,大学毕业的社会新鲜人难以在就业市场找到工作。继之于一九九七年发生亚洲金融风暴,人力僱用的相关法规制度逐渐鬆绑。过程之中,大学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无法以正式员工身分就职,或是虽然曾经就职但离职的青年阶层人数不断增加,他们不得已只能接受兼职或人力派遣员工等「非典型」劳动型态的工作。目前未满二十四岁的就业青年阶层,其非典型僱用率男性达到四二%,女性则为五二%。

  这个统计数字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青年阶层之间的经济条件差距已然形成。如同过往一般,以正式员工(包含正规公务员)的身分找到安定的工作、赚取薪资报酬的青年阶层依然存在。而且,毫无变化地,与正式员工男性结婚、按照预期过着安定平稳生活的女性也同样存在。另一方面,无法找到固定工作的年轻世代、想与拥有固定工作的男性结婚却无法如愿的年轻女性,其人数则渐次缓步增加。

年轻世代沦为经济弱势、不得不由双亲看顾的日本

  古今中外,双亲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幸福、过着比自己更好的生活,乃是人之常情。这一点不管是欧美、亚洲也好,从前的日本也好,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种状况演变得极端,是产生于现代的日本社会。沦为经济弱势的年轻世代虽然增加了,但社会环境却对年轻世代过于疏离冷淡,双亲才不得不看顾保护自己的子女。

  在日本,依赖双亲乃是理所当然的认知,经常从认为由双亲负担子女的教育费与生活费乃天经地义这一点体现出来。举例来说,比如高中毕业之后所受高等教育的学费。从大学学费算起,在日本接受高等教育所需费用极高,而其中大部分皆是由双亲负担。政府补助大学或提供学生奖学金的制度固然存在,但平均每人支出额佔国内生产总值(GDP)比的数值,在先进国家—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的三十四个国家中敬陪末座。没有上大学,而是进入专科学校的年轻世代的学费,也几乎都是由双亲负担。事实上在日本,高中毕业之后教育费的绝大部分都是由双亲支付。

  家中有大学生子女的双亲,教育费支出佔年收入比率约在四成左右。近年中年男性的薪资收入逐年减少,但学费却难有调降空间,因此这个比率逐年递增。而且,以兼职打工形式工作的母亲收入中的绝大部分,也都做为子女的教育经费之用。若双亲「不能支付」、「不想支付」教育费,其子女在获得就职所需技能这一点上将会处于不利地位。

  而在认为孩童应由社会共同扶养教育意识强烈的欧洲各国,高等教育的学费可能是免费或极低廉。在美国,奖学金制度或是由本人偿付的学生贷款制度亦十分完备。至少,双亲不必担心需负担子女高等教育的费用。高中毕业后的年轻世代,应该由社会整体加以照顾协助,连学费也不例外的此种意识已经深入社会。

  而社会对年轻世代冷淡严酷也无妨,高中毕业之后,双亲在各方面照料子女乃是理所当然的思考逻辑,是被现代日本社会所广泛接纳的一般价值观。将此种状况反过来说,双亲的经济条件较差者,在高中毕业后继续接受教育(注意,此处所称教育包含进入学习专业技能的职校)的机会也较少。根据二○一二年由日本 Benesse 教育集团与《朝日新闻》所做的调查结果,回答「肇因于双亲经济状况不同,造成子女教育程度有所差别也是无可奈何」的人数超过「上述状况是个问题」的人数一事曾被报导;回答「上述状况是理所当然」的人数也增加了。换句话说,因双亲的经济条件而在子女身上产生教育/贫富差距,是社会所共同承认且接受的状况,意即,认为双亲的经济条件差距自然地传续给子女世代的人增加了。

  此外,二○一三年的税制改革中明订,若是由祖父母负担孙子的教育费用,在一千五百万日圆的额度内可免除赠与税。针对此一议题,我曾举行相关的对谈讨论。其中我曾论及现今除了学费高涨,就业市场的状况亦不甚乐观;对于双亲无法支付其教育费用的孩子们,有必要提供社会性的资源协助。结果,赞成赠与税无税化的与谈对造,虽然认同社会支援的必要性,却也提出「质疑年轻世代过度依赖社会资源」的意见。换句话说,由双亲或是祖父母负担孩子们的学费、亦即依赖双亲等家人无妨,但若由政府出资负担学费,便是不合道理逻辑的论调(《东京新闻》)。

  这是一种在对待年轻世代冷淡严厉的社会状况下,唯有对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得照料看顾,但完全不想顾虑担心别人家的孩子们的心态吧。但若如此,因为双亲的经济状况所造成的社会差距将会日益扩大。

对年轻世代冷淡致使其不得不依赖双亲社会的终局

  那幺,沦为经济弱势的年轻世代不断增加,社会对待年轻世代冷淡严酷、双亲长辈对待年轻世代体贴呵护的状况持续下去,最终将导致何种事态呢?我认为将会产生以下三种结果,不,事实上目前此三种结果已逐渐成形。(一)依赖双亲的年轻世代中高龄化、(二)无法依赖双亲的年轻世代底层阶级(underclass)化,与(三)阶级社会的形成。

  原因在于,以诸多形式将照顾沦为经济弱势的年轻世代的负担强加在双亲世代身上一事,已经面临极限。

  (一)依赖双亲的年轻世代的中高龄化

  现今中年寄生单身族,即过了可以称为「年轻世代」的年龄却仍与父母同住的未婚族群人数正不断增加。二○一○年,三十五至三十九岁与双亲同居的未婚者急遽增加为一百九十三万人;佔该年龄层人口总数比率更上升为二○%。这个族群的失业率或非典型僱用率则非常高。即便现在能够依靠双亲的住家与年金收入过日子,双亲离世之后不知生活何以为继的人也持续增加中。本文也会提及,将来顺势演变成重大社会问题这一点应不会有误。

(二)无法依赖双亲的年轻世代底层阶级化

  虽说与年轻世代相比,其双亲世代的经济状况较佳,但在双亲世代中确实仍存有贫富差距。双亲早亡、双亲遭到裁员解僱,或是双亲离婚等各种理由,致使双亲无法让年轻世代有凭靠余裕的案例也逐渐增加。过去年轻世代曾为经济强势的时代,大概至一九九○年左右为止,只要能够从学校毕业,不论男女都能够自立生活并找到固定的工作。但是,现今从学校毕业后,无法找到固定工作的年轻世代增加,若是不能依赖双亲,除了藉着不稳定的工作自立生活以外别无他法。也就是说,我们的社会对于兼职打工等非典型僱用型态自立生活的年轻世代,全无提供任何协助支援的制度。其结果,若是遭逢疾病或是长期失业等变故,便会沦为街友或网咖难民,演变成除了接受低收入者补助一途以外,便无法以其他方式有尊严地过日子的窘况。这也表示,将如同在欧美各国所见到的,处于底层阶级的年轻世代开始增加。

  而在日本,陷于此种状况的年轻世代之所以尚未大量出现,是因为仍有双亲能够照顾这些年轻世代;若是无法看顾年轻世代的双亲人数增加了,那幺属于底层阶级的年轻世代人数增加也是必然的结果。

(三)阶级社会的形成

  而以上状况必然会导致的结果,便是日本的阶级社会化。大约至三十年前为止,日本被称为「中产阶级社会」(中流社会)。其先决条件在于当时几乎所有的青年阶层都能找到固定工作,女性也能够与拥有固定工作的男性结婚、组成家庭。

  但是,非正规劳动僱用化的趋势开始发展,无法找到固定工作藉以自立生活的年轻世代(包含无法与拥有固定工作的男性结婚,以非典型僱用型态工作的女性)的人口不断扩张。换句话说,年轻世代之间的经济条件差距亦逐步扩大。而且此种差距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扩散。长此以往,二、三十年后,日本社会本身将趋于极端化,成为分属「能够找到固定工作并结婚成家的人」、「无法赚取足够自立生活、体面度日收入的人」两个阶级的分裂社会。

  为了避免此种事态发生,就必须建构对年轻世代体贴关怀的社会体系。应该要以即便无法依赖双亲、即便是低收入族群,年轻世代也能够过着一般水準的生活、经济独立并能够养育子女的社会结构为目标。本文处处可见达成此一目标的相关提示,但现状是,不论政府或社会全体皆未朝此大方向有任何作为。

(本文为《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青贫浪潮与家庭崩坏,向下流动的社会来临!》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社会为何对年轻人冷酷无情:青贫浪潮与家庭崩坏,向下流动的社会来临!》 なぜ日本は若者に冷酷なのか:そして下降移动社会が到来する

作者:山田昌弘

出版:立绪